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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参考译文】

季康子请教孔子，要想使民众恭敬、忠诚、接受劝勉，该怎样做呢？

孔子回答说，以亲人下葬时的那种庄重肃穆诚敬之心对待他们，他们也就会恭敬、敬重你；对上孝对下慈并推己及人，民众就会忠诚于你；倡导践行善，并且耐心培养教育能力不足者，民众就会接受你的劝勉。

【解读】

季康子这个人很有普遍性、代表性。

就是名利心重、私欲炽盛，有所谓“才能”、“机遇”，也有一定的良知，为了所谓“事业”不择手段，思想上不纯粹，道德上有硬伤，落下了心病。

首先，他是权臣执国政，以下犯上，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其次，他“家主”的地位也来路不正，犯下逆父杀弟篡位的大罪恶。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披着人皮的禽兽、虎狼。

人会惧怕、躲避虎狼，不直接与之正面抗争，但人会“服”虎狼、“敬”虎狼、“忠”虎狼、“学”虎狼、接受虎狼的“劝勉”吗？显然是不会的。就算会，也是一时的伪装。

退一万步讲，就算别人不鄙夷他，他自己内心也会极度惶恐不安、不自信，总害怕别人不敬、不忠、不听他“劝”。

因此，孔子回答他的话很有针对性。“临”就是以上对下，这是就季康子的岗位而言。“庄”，是就季康子的责任而言。

“庄”本义是造墓，庄严肃穆，亲人下葬时的那种心情往往是非常真诚的，尤其是父母的葬礼，哪怕是恶贯满盈的人，都可能会良心发现，也是很能感动、感染人的。

季康子能在父亲下葬时，违背遗嘱，杀死自己刚出生的弟弟、家主的合法继承人，难道缺的不就是“庄”吗？难道缺的不就是“孝”和“慈”吗？难道缺的不就是“善”和“教”吗？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孔子的教诲可谓语重心长。如果季康子能够遵循道德仁义礼，以“庄”严肃穆之心面对外境，“孝”顺不逆、“慈”心不杀，效仿他的先祖周公、遵循他的祖训周礼，以“善”心“教”导辅佐自己尚不“能”的弟弟，不就是他理想中的圆满境界了吗？

如果季康子能听懂孔子的话，从内心深处忏悔，也就立即有了重新做人的可能。

“文以载道”。古人造字本身就出神入化，圣人用字更是圣心妙现。因此，通过深究文字本义、原义，契入经典教言本义、圣人本怀，恐怕也是最明智、最重要的一种方法了吧？

在《论语》卫灵公篇32中，孔子进一步论述“智、仁、庄、礼”的关系。之所以不能“临之以庄”，是因为“知不能及”、“仁不能守”，是因为不能做到“致知诚意”，“孝慈”、“举善教不能”都是“亲民”之事，都是“明德”之所本具。

你自己内心不庄重，不庄严自己的身语意，又怎么能妄求别人敬重你呢？可见圣门为治，别无歧路。大学之道，完全是依教奉行、次第修学的结果，靠伪装是绝对伪装不来的。

这一节的三个“则”，与上一节的两个“则”，也就是鲁哀公、季康子君臣各自所外求的，其实都是自身内在的显示感应。一切万法，全在自己，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和关键所在。因此，圣人无不异口同声地告诫，要反求诸己，莫向外求。

【注释】

季康子，姬姓、季氏、名肥、谥康，即季孙肥，鲁国正卿，“三桓”之首。

季康子的父亲季桓子，定公五年（前505年）继位时尚年幼。家臣阳虎篡位，季桓子被囚禁了三年。阳虎之乱平定后，季桓子为打击当权的家臣，支持鲁定公任用孔子。

前498年，孔子“墮三都”。季桓子怂恿定公，接受齐国女乐，沉湎女色，排挤孔子。孔子离鲁，周游列国。

哀公三年（前492年），季桓子英年早逝，夫人南孺子即将生产。季桓子给心腹家臣正常留下遗言：若生男孩，就报告国君立为继承人，若生女儿，就立季孙肥（季康子）。可见，季康子应该是季桓子早年年少患难时的儿子，非正妻所生。季康子之不“庄”，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季桓子快要下葬的时候，南孺子生下男孩。正常当着哀公、季孙肥和众大夫的面，请求立为家主。季康子也表示辞去家主之位。哀公就派大臣先去核实。结果，男婴被杀，正常逃亡。季康子也因此与哀公失和。

季桓子生前曾赠与孔子粟千钟，使孔子“交益亲”。这也是后世所说“书中自有千钟粟”的来历。一钟约合六斛四斗，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高级官员的一年俸禄。这一点贤明身教，季康子也学到了。

季康子执政期间，独断专权，表现尚可。任用冉有，击退齐军，会同吴国败齐，于国有功，尤其是迎回孔子，更是大功一件。季康子经常向孔子问政，也给后世留下了很多宝贵的启示。

“劝”，金文=（雚，“權”的省略）+（力），造字本义：上级勉励下级努力。

例句：

“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尚书·盘庚中》

“劝防之事。”——《周礼·丧祝》

“劝登马力。”——《周礼·考工记·辀人》

“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庄子·徐无鬼》

“子文无后，何以劝善？”——《左传·宣公四年》

“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国语·越语上》

例句：

“临财无苟得，临难毋苟免。”——《礼记·曲礼上》

“上帝临女。”——《诗·大雅·大明》

“临其穴。”——《诗·秦风·黄鸟》

“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否？”——《论语·雍也》

“临长晋国者。”——《国语·晋语》

“庄（莊）”：造墓。金文=（爿，床架，代表病亡）+（卜，“骨”的省略，尸骨）+（箕，建筑工具，代表修筑）+（口，墓穴），造字本义：皇家、贵族的大型土葬墓地。

爿，是“床”的本字。籀文省去“口”，将“卜”写成“歹（残骨）”，明确与死亡的联系。篆文加“草”、“土”，表示在土葬地点种草，以避免盗墓。

例句：

“非礼不诚不庄。”——《礼记·曲礼》

“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慈”，古鈢=（丝，表示柔软）+（心，心肠），造字本义：比喻心肠软如细丝，疼惜生命，不杀生，不作恶。篆文将“丝”写成“茲”。

例句：

“尧不慈舜不孝。”——《庄子·盗跖》

“事亲则慈孝。”——《庄子·渔父》

“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孟子·离娄章句上》

“不慈孝于父母。”——《国语·齐语》

“善”，甲骨文=（羊，即“祥”）+（目，眼睛），表示眼神安祥温和，所谓“慈眉善目”。有的甲骨文将一双眼睛省略成一只眼睛。

金文=（羊，“祥”）+（两个“言”），表示言语祥和亲切。篆文承续金文字形。

例句：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诗·邶风·凯风》

“善戏谑兮。”——《诗·卫风·淇奥》

“又尽善也。”——《论语·八佾》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

“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

“善刀而藏之。”——《庄子·养生主》

“奕秋，通国之善弈者也。”——《孟子·告子上》

“善人国之主也”。——《左传·襄公三十年》

“供养三德为善。”------《左传·昭公十二年》

“善，德之建也。”——《国语·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