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方言长篇小说《和盛恒药行》第一章:生计难为(1)
“几天莫出街门,人一下子变得皱多?”田福林从家里出来,感觉西大街上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尽管在家的时候就听说这几天不少难民进城了,但当他真正亲眼目睹时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古老破旧的街道上人群摩肩接踵,有的肩膀上搭着车绊,推着独轮车,车上带着谋生用的家伙什儿;有的拉家带口扶老携幼,大人喊孩子叫;更多的是背着铺盖卷的青壮年,衣着简陋,面无表情,行色匆匆,一看就是从乡下来城里投亲靠友的。
“灾民进城喽!警察戒严喽!”几个孩子一边叫喊一边追逐着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钻着空隙跑过。
“啥世道。”田福林心里嘀咕了一声,蹒跚着朝西门走去。
刚出城门,一股强烈的震撼便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起。这种震撼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不断冲击着,让田福林觉得神情紧张,甚至感到周身有些颤抖。田福林已经年逾花甲,自幼在洪州城生活,生于斯长于斯,但是今天的场景在他的记忆中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今年洪州大旱,旱情之严重超过光绪三十二年。开春那会下了几场小雨,算是把种子勉强下到了地里,之后整个夏秋几乎是滴雨未下,乡下收成锐减。浑河两岸的川地稍微好些,山区和半山区好多地方几近绝收。于是刚收过秋,城外十里八乡的人们便纷纷来到县城找营生。但是今年受灾的人着实太多了,城里已经很难找到活儿干了,灾民们大多都聚集在了西门外。
洪州城是一座千年古城。早年只有东西两个城门,明万历年间重修城池,又开了一个南城门。明朝时西门外有条名为沙河的护城河,河上有座石桥叫沙河桥,清朝时沙河因多年淤积成为沙滩。顺治十八年,洪州县衙倡导商贸,让民众在沙河左右筑屋经商,并将其命名为顺城街,民国时改为西关街。但百姓已经一辈一辈地叫顺了嘴,不管怎么改,也不管河还在不在,依旧称西门外为沙河桥。
沙河桥临近浑河谷地,人烟稠密,交通便利,商旅众多,客栈酒肆连片,是洪州城最为繁华之地,平素里就人多热闹。可是今天的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比正月十五的沙河桥灯会和四月八的常山庙会要喧闹得多,貌似半个洪州县的人都涌来了。这些人有的圪蹴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有的三五成群地呱嗒着。不时有人站起身来,或推着车、或担着担子,上了去往口外的官道。
城门口贴着县公署以工代赈的告示,招灾民去大同的口泉煤矿下井。下井是一脚阳间一脚阴间的活儿,往常人们只要有一点办法都不会去。更何况日本人来后,煤炭成了战略物资,下井要受工头和日本人的双重欺负。可是今天很多人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城门口县公署登记人员的办公桌前排队的人络绎不绝。
“田先生,出街来啦?”警察小队长张甫正在城门外执勤,看见田福林凑上前来打着招呼。田家是官宦世家,田福林的高祖父田良曾在道光年间任二品大员,因参与虎门禁烟,林则徐被发配新疆后,田良亦被削职为民回到了洪州。田福林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曾考取过功名,在山西、河南和山东等地做过知府和县令。及至田福林成人后,满清已经灭亡了,只好洪州县国民政府做了个文员。六年前日军攻陷洪州城,田福林因不愿到县公署出任伪职而失业,家道就此破落。尽管如此,张甫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尊敬。
“是啊!张队长。执勤呢?”田福林回过神来搭讪了一句,然后问道:“不是说戒严了吗?咋城门还四敞大开着呢?”
“戒啥严呢?人们尽瞎球地白逼说。再说,戒了严您还能从西门出来?”张甫一边用目光扫视着人群一边跟田福林拉呱着。
“戒不戒严的,老百姓也没活头了。看看这沙河桥,灾民够多少,乌泱乌泱综成人了。民国十五年闹旱灾,洪州县国民政府搞赈济囊时候也莫有过邹多人。”田福林感慨道。
“喀不咋。俺就囊年当的差。莫随顾都十七年了。”张甫停顿了一下说:“这会儿价赈济的事情怕是说不章了。大前年常山南峪发章水来淹死了耨些人。县公署做啥来?还不是球也莫一条。”
“不是水灾就是旱灾,这喀咋扎呀!”田福林叹了口气说。
“能咋扎,不是去当窑黑子,就是出口外。”张甫朝着县公署贴的告示那撇了下嘴说道。
“又不戒严,你们治安小队阔西门来做啥?敢情是换防了?”田福林疑惑不解地问。
“哪呢!是灾民过多了,马维图囊鳖子怕冲击县城,大清早就给警察局打电话,让增派警力。县长发话了谁敢不听?您莫看?俺们贾大局长都来了,连驻防的蒙疆军都出动啦!”
听张甫这么一说,田福林方才注意到,西门外的警察确实增加了不少,而且连驻防的蒙疆军士兵都出动了。南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下,警察局长贾金海正斜靠在一张藤椅上闭目养神。旁边的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吃饭用过的碗筷。
“尿盆子那个灰猴,格产得连饭也顾不上吃就激溜地来了?”田福林回过头来对张甫说道。
“吃啥呢吃,都也莫吃。天一明就扑到西门了,饿着肚子值了一早起的勤。将将才轮流到李老二的饭店每人吃了碗块垒。贾局长他们几个不待要去,李老二给端了盆抉各达。”张甫发着牢骚说道。
尿盆子是警察局长贾金海的绰号。当年洪州陷落时贾金海率全体警员投降了日军。为了表示欢迎,贾金海让商会会长安六子找些人,想搞个庆祝活动。安六子找了半天,最后只找来了王大鼓匠一帮抬材打墓的,还有西凤楼老鸨子柳西施手下的二十几个姑娘。
王大鼓匠鼓起腮帮子吹了一曲小寡妇上坟,把安六子吓了一跳,赶紧让换曲子。日军联队长粟饭原秀大佐刚一过来,姑娘们便举着花花绿绿的三角小旗大声呼喊:“欢迎日本尿盆子……”

粟饭原秀大佐一看这场面,高兴得不住地说着“吆西!吆西!”。他转过头问翻译官,尿盆子是什么意思?翻译是外地人,一脸茫然。贾金海一看赶紧上前说:“尿盆子是此地方言,胜利的意思”。
粟饭原秀大佐闻之大悦,振臂高呼:“大日本皇军——尿盆子!天皇陛下——尿盆子!”日军一听群起高喊:“大日本皇军尿盆子!天皇陛下尿盆子!”贾金海听着心惊肉跳,难挨了好几天。好在粟饭原秀大佐还没闹明白尿盆子是什么意思,便带着队伍去了平型关。
“兹几个鳖子做啥呢?剁你呀!靠后!靠后!”几个警察高声喊着训斥着。一辆马拉的胶皮轱辘大车载着满满一车药材,正缓缓地穿过人群朝城门过来。车把式紧紧拽着马的辔头,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
“张队长,呦,田老爷也在?”和盛恒药行的大掌柜张贵才跟在大车后面走了过来,用手摸了下毡帽,笑着朝田福林和张甫点了下头。
“哦!张掌柜,出城去啦?”田福林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出城拉了车药材。”张贵才停住脚步说道。
张甫早上在李老二饭店的门口吃饭时看见张贵才坐着马车出城了,但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他上前把张贵才肩膀上粘着的几条柳树叶帮着摘掉,问道:“阔哪收药材去啦?咋邹快倒回来啦?”
“收啥的药材呢?东坊城许老三的药行瞎塌业啦!剩下些药材都盘给俺们了。清早去了一看,还不少,就用大车齐拉回来啦!”张贵才说着话扭头一看,大车已经进了城了。他顾不上再跟田福林和张甫拉呱了,匆匆告别进了城门。
“这年份也就是像和盛恒药行这样的殷实日子还过得去,其他人都寡嗒,乡下人家就更不必说了。”张甫意犹未尽地说道。
“也亏得老祖宗给留下了走口外一条生路,要不然人们喀真的莫法活了。”田福林感叹道。
洪州人走口外有着近三百年的历史了。清朝初年洪州人惨遭多尔衮的屠杀,加上连年旱灾,便开始大规模地走口外。城西的人大多过大同或杀虎口去集宁或河套,叫作走西口;城东的人习惯经张家口的大境门去坝上,称作走东口。此时的口外成了洪州受灾百姓的向往之地。人们以飞蛾投火的精神背井离乡,前往口外去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