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的斗争(钟期光)

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湘鄂赣人民的伟大革命斗争,在我一生的经历中,是最难忘最值得回忆的。

血染红旗

1928年3月的平江扑城暴动,显示了我党领导的革命农民运动的巨大威力,发展和壮大了党的组织,取得了革命武装斗争的实践经验,给了国民党反动派以沉重打击。因此,敌人出于阶级本能,疯狂反扑,血腥镇压革命运动。

扑城暴动以后,国民党反动派随即调伪十六师彭位仁部、十九师李觉部,会同阎仲儒旅和县长刘作柱,向平江游击队发动"围剿"。首先在安定、思村、献钟、钟洞等地成立和扩大挨户团等地主武装,到处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全县被杀害者数千人。平江武装斗争的领导人、扑城暴动委员会主任罗纳川同志,于4月在西乡梓江被捕解县,当夜遭受惨杀。

1928年4月,国民党新军阀蒋介石与唐生智在湖南地区的内战暂时停息,反动当局对我党领导的革命运动镇压更加残暴。5月,鲁涤平任湖南省伪政府主席兼"清乡"督办,何键兼"清乡"会办。他们将全省划分为五个"清剿区",分别配备兵力,对革命运动进行残酷的"清剿"。平江、浏阳、醴陵三县被划为第一"清剿区",以伪第二军副军长张辉兼任指挥官。参加"清剿"的部队有:朱跃华领导的二十三师、周磐领导的湖南独立第五师、第六师第二团、第三十五军之徐营。在全省"清乡"督办领导下,各县设立"清乡"委员会,组织"清乡队"、挨护团等地主武装协助"清乡"。敌人在平江杀人最多,有几个地方受苦最大,东乡的辜家洞、徐家洞、灶门洞、百福洞,被血洗一空,所有房屋全部被烧毁。不管你是否参加过革命,也不论男女老少,见人就杀。真是"杀人不眨眼,血流成江河"。萤火洞与浏阳县交界,敌人就搞平浏两县"会剿"。我家所在的肥田区三眼桥的各级农会委员长,有的是共产党员,有的不是,只要被敌人捉住都要杀掉。我们那里是第二十七乡农民协会,农会委员长叫钟紫云,就被敌人杀掉了。那时,敌人把这叫做"抓暴徒",把共产党员和同情支持革命的农民群众及其亲属,统统叫做"暴徒",抓住就杀。我家的三间房子全部被烧掉,一个姐夫被杀掉了。同我在李氏小学校教书的一位教师李国安,是共产党员,为人忠诚老实,对革命很坚决;因他有老婆孩子,敌人来时走慢了一步,就被抓住杀害了。

但是,革命的不怕死,怕死的不革命。敌人的血腥镇压,不但没有扑灭革命;相反,真正的革命者更加坚定了,对付敌人的办法更多了,党的组织更严密、更有战斗力了。烈士的鲜血,染红了革命的红旗。国民党反动派搞"清剿"虽然十分嚣张和残暴,但由于他们只能占驻重点城镇,所以广大农村,特别是山区仍是游击队的天下。他们虽然也经常下乡"清剿",但只敢走大路、公路,不敢走小路,更不敢进山。常常山下是敌人,山上是我们游击队。他们依靠的是豪绅地主,还有民团挨护团,人数很少。我们的群众多,广大工农拥护革命。平江人民非常好,那时虽然生活很苦,没有米饭吃,搞不到盐,但不论我们跑到哪里,到处可以吃到红薯丝饭,群众有什么就给我们吃什么;群众还像亲人一样保护我们,从不向敌人告密。尽管不少人因窝藏"暴徒"遭受株连,有的被满门抄斩,但绝大多数群众始终站在革命一边。

国民党独立第五师是1928年6月由南县调平江"清乡"的。师部直属队和彭德怀同志领导的第一团驻平江县城,张超的第二团驻南江桥,刘济仁的第三团驻长寿街,黄公略同志的第三团三营驻嘉义市。一、三团中因有我党的组织,官兵同情革命。他们的"清剿"同其他反动军队大不一样,进村前先朝天放枪,名为"清乡",实为报信,让我们游击队转移。乒乒乓乓放一阵枪之后,还给我们丢下一些子弹就走了。一团的党组织很坚强,有个副官长叫邓萍,是一团的党支部书记,也是彭德怀同志的左右手。滕代远同志去一团时,首先找到他接上党的关系。(后来他当了红五军参谋长,到中央苏区办教导队,据说红军长征时第二次攻打遵义时牺牲了。)滕代远同志是湖南长沙人,常德师范毕业。当时他任省委巡视员,先到浏阳,后到平江县,那时我们平江县委在靠县城三四十里的濁水、宦田一带。他到平江县委以后,我物色人抬了一乘轿子,把他抬着送进县城。因为在当时,只有有权势的人才能坐轿子,一般人坐不起,这样就可以避免守城官兵的检查。我们把他送到君子巷镜中天旅社,他跟一团邓萍同志联系上,我们就不管了。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要起义,只晓得有个什么"大计划"。

1928年7月,彭德怀、滕代远、黄公略等同志发动的平江起义,震撼中外,给了敌人以沉重打击,对湘、鄂、赣三省边界各县的革命斗争是个极大的鼓舞。不久各县先后建立了革命政权和人民武装,并产生了统一的革命组织﹣﹣湘鄂赣边区党的临时特委,成立了湘鄂赣边区苏维埃政府。从此,湘鄂赣革命根据地正式诞生了。

平江起义后,在长寿街召开了平江全县苏维埃代表大会,选举张怀一(后叛变)为县苏维埃政府主席。下设好几个委员会,如肃反委员会、土地委员会、文化委员会、财政委员会、赤卫委员会,等等。我担任县苏维埃政府秘书长,负责行政工作;同时,又是县委组织部长。县委书记是黄栋清(后来是涂正坤)胡筠任县委财政部长,张若清(又名张警吾)任县委宣传部长,刘宗义(又名张薰清)任军事部长。后来,平江游击大队组成红军三纵队,刘宗义跟吴溉之带领红军三纵队到中央苏区去了,由我兼任县委军事部长。那时,县委的领导中心,是在北乡与东乡交界的钟洞、思溪、留良洞一带,以这里为主要根据地。因为这一带好机动,进出都方便,四通八达。

这个时期,何键调六个团来平江进攻起义队伍,镇压革命,敌人随即又搞三省"会剿",红五军被迫离开平江,斗争十分艰苦;但平江县委和县苏维埃政府还是作了大量很有成效的工作,对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的巩固和发展起了积极作用。首先是整顿和壮大游击队。各乡游击队从起义部队那里得到一些枪炮子弹,经过整编训练后,全县成立了一个游击队,总队长是孔荷宠(担任湘鄂赣军区总指挥,后叛变)。这支游击武装,对保卫革命政权、开展对敌斗争和后来充实扩大主力红军,都起了历史性的积极作用。其次是发展壮大党的组织。县委通过各乡、区当地党员骨干,利用"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在反动派的各级地方基层政权机构中开展党的工作,有效地动员群众,发展组织。再就是巩固和扩大各级农民协会。农会是农民自己的革命组织,代表广大农民的切身利益,有广泛的基础。

尽管敌人大力破坏,杀了不少农会干部,但由于县委和县苏的不断发动群众,并进行各项工作,农会始终没有被搞垮。特别是各个洞里的农会,总结了一套对付敌人的办法,敌人很难抓到农会干部。此外,在斗争中锻炼和培养了一批革命干部,不少人成为湘鄂赣革命斗争的骨干,有的后来成了我党我军的优秀人才。

这个时期,党的工作由于缺乏经验,也出现不少偏差。例如,在发展组织工作中,有的地方受会道门的影响,采用会道门入会的办法,就是摆上香案,把香点燃,由入党人持香宣誓:"如果我叛党,照香行事",一刀把香斩成两段。这种办法不符合我党的组织原则,是会道门"红家"(即所谓"圈子")的办法,龙门这地方就这样搞过。这主要是前期的事,后来纠正了。又如,平江县委曾经颁布一种纪律,叫做"杀的纪律"。规定"违犯纪律者杀"、"泄露秘密者杀"、"携械投敌者杀"……共有十二条。这种做法持续了好久,直到传达党的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精神以后,提倡"自觉的纪律",才开始得到纠正。当时在"杀的纪律"的错误思想指导下,我们做过一些错事。平江扑城暴动以后,有的人逃到外面去了。有个叫梁振廷的,他逃到修水后,把20条枪卖给了修水靖卫团,得到一笔钱。当时我们认为,这是一种携械投敌行为。后来形势缓和他回到平江。他有个儿子叫梁国基,担任边区团特委的书记。我们就把他们爷俩捉住杀掉了。后来湖南省委专门为解决平江"梁案"问题,发表了一个《告湘鄂赣边境全体同志书》,由省委巡视员蒋长卿同志来传达省委指示,纠正"杀的纪律"。是边区特委书记王首道同志经手处理的。他说:你们哪个干的,只要坦白了就没有问题。十二条"杀的纪律"是县委集体定的,杀梁振廷父子是县委很多委员赞成的,但又不能由集体承担责任,只好推选3个人出来承认错误。其中有我、邓神生和谢光振,一个工人,一个农民,一个学生,我是学生出身的。我们3人承认错误,说就是我们干的。最后蒋长卿同志作结论,认为梁振廷把枪卖掉,个人得到几十块银元,死有余辜;但他儿子梁国基没有参与,不应株连;今后不能这样干了,要纠正"杀的纪律"。对我们处理是:把我们3个人调离平江县委(把我派到铜鼓县工作,邓神生调到长沙工作,谢光振消沉下来了),并给我们留党察看3个月处分,以教育边区全党同志,正确地执行组织纪律。在公布杀梁振廷父子的问题时,李克家写了个布告,落款为"中国共产党平江救党委员会"。我们不晓得有这个东西。这种做法是很错误的,因为写个"救党委员会",就是表示从党里分出来一个派系,是分裂党的行为。

扩大苏区

1929年9月,我被调到铜鼓任县苏维埃政府文化委员会主席,并代理一段县苏维埃政府主席。当时边区特委的口号是:"发展苏区,扩大苏区,将苏区连成一片。"这也是边区特委书记王首道、宣传部长袁国平同志派我去铜鼓工作的任务。

我去以后,铜鼓县委负责人走掉了。县苏维埃政府主席叫樊任民,是本地人。从平江去的人除了我,还有袁国平的岳父邱紫霞,作县苏维埃政府财政部长,是个老头子,有气喘病,经常烧个火盆烤火。他的儿子叫邱炳,是我的同学,一直跟我们坚持三年游击战争,后来到南昌病故了。

铜鼓背靠平江,大部分地方是山区,穷得很,连番薯都没得吃,又没有钱,就是有钱当地也买不到东西,要到外地去买,老百姓连油盐都很难吃到。肖克同志带着湘鄂赣边区的红十七师来铜鼓与红十六师会师。十六师到外面去了,没有会到。肖克的部队搞不到粮食,没有饭吃,呆不住走了。我去前有三四个区是苏区,幽居是个基本区,是个老根据地,县苏维埃政府就设在那里。那时候,湘鄂赣敌人的策略是:"车干塘里的水,来捉塘里的鱼"。就是把老百姓杀的杀掉,赶的赶走,迁移的迁移,拆散我党同群众的鱼水关系,使我们失去群众,以达他们扼杀革命的罪恶目的。铜鼓的敌人的民团很厉害,驻在尤家河,抓到人就杀。铜鼓本来就穷,人烟稀少,加上敌人的"杀、赶、移",苏区群众更少了。我是外地人,刚到铜鼓,对当地老百姓不熟悉,没有群众基础,工作很不好搞。民团经常来进犯,那时县里没有武装,不能抵抗,只能跑,敌人来了就躲起来。好在是山区,贫困偏僻,敌人呆不住。他们一走,我们便开展革命工作。

当时我们主要做两项工作:一是稳定人心,发动群众;二是恢复生产,改善人民生活。留下没有走的老百姓,都是很穷的,是我们的基本群众,我们向他们宣传党和苏维埃政府的性质和任务,进行阶级斗争的教育,使群众认识到共产党和苏维埃政府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地主豪绅和国民党民团是他们贫困的根源。我们通过广泛宣传,层层发动,苏区群众觉得有了依靠,明确了奋斗目标,革命积极性高涨起来,外出自谋生路的老百姓陆续返回,被敌人强迫"移民"的人也纷纷跑回家乡。于是,我们就领导大家恢复和发展生产,改善生活,巩固和发展苏区。山区土地多,就靠山吃山,组织群众开荒种茶,把加工好的茶叶,运到修水那边渣津、马坳去卖,也到浏阳这边的白沙镇去卖,卖了茶叶换回粮食和生活用品。山上野猪多,还组织群众上山打野猪,解决吃肉问题。就这样,铜鼓苏区的工作有了新的起色,不仅巩固了原来的三四个区苏维埃政府,还扩大了一个新的苏维埃区政府,地名叫做杨家圾。

后来,边区特委组织部长杨幼麟(又名石夫)同志到铜鼓巡视工作。那时边区其他县不少苏维埃政府被敌人搞垮了,当他了解到铜鼓的红旗没有倒,而且苏区扩大了,各级组织健全,工作活跃,生产得到了发展,受到群众拥护等情况时,他表示满意。边区特委听了他的汇报以后,对我在铜鼓的工作给予了肯定和表扬,并决定调我回平江工作。

攻打长沙

1930年5月,王首道(又名王一芬)同志把我调回平江,让我跟随着三军团参加打长沙。

7月中旬,三军团在平江长寿街开会。会议由彭德怀同志主持,讨论攻打长沙问题。我参加了会议,听到德怀同志和红八军政委邓乾元两人吵架。彭认为长沙好打,要打长沙;邓说中央指示打武汉,不同意打长沙。当时执行立三路线的党中央提出"争取一省数省首先胜利",目标首先是打下南昌和武汉,长沙没有列入。所以彭、邓意见不一致。实际上当时武汉确实不好打,红军从湖南北进,隔着长江,又没有船,易守难攻。邓乾元同志是文人,不懂军事,也不敢放肆跟彭德怀同志吵。彭德怀同志是打下岳阳以后,觉得武汉不好打,才回头将部队开到平江,准备打长沙的。会上除彭、邓意见分歧外,其他人都是听会没人发言。最后按彭的意见做攻打长沙的准备。

1930年7月打长沙时,名义上是红三军团,实际上是以红五军的部队为主体打的,仗打得很顺利。红军从平江西门出发,过了西乡,有个瓮江市,在那里一下子把守敌一个旅打掉了,真是势如破竹。敌人兵败如山倒,国民党兵像鸟兽那样四散逃跑。红军乘胜追击,直抵长沙城。平江有个独立师参加了打长沙,师长叫朱平,是湖南第一师范毕业的,是我们那个墩里人,家住濁水。朱平同志很勇敢,在第一次打长沙的战斗中,他带头冲过长沙东郊的梨梨市。那时候架梨河没有桥,是临时搭的浮桥。他指挥独立师通过浮桥向长沙浏阳门和小吴门进攻,首先占领这两个门,为后续部队冲入市中心开辟了通路。他善于调查研究,熟悉路线,熟悉情况,仗打得很好。后来在中央苏区时牺牲了。

第一次打长沙,敌军溃逃到湘江西岸去了,红军和农民都没有多少伤亡,城里没有巷战,因此没有多少破坏。打开长沙以后,在市中心的教育坪开了好多次大会,群众队伍高举红旗,五彩缤纷,锣鼓喧天,火铳齐鸣,庆祝胜利。随即成立省苏维埃临时政府,选举李立三为临时省苏政府主席,他没有到职。实际上省苏的工作由王首道、彭德怀、杨幼麟等同志主持。当时还成立了一个肃反司令部,由省苏维埃政府成员、边区特委委员赖汝樵同志任司令。它的任务是镇压反革命,维持社会秩序。打下长沙清街道时,捉住长沙四乡各县逃到城里的许多土豪劣绅,在天心阁召开群众大会公审后镇压。又打开何键的监狱,放出几千名反对国民党黑暗统治的"政治犯"。红军派出大批小分队广泛进行街头宣传,受到群众热烈拥护。农民大量进城,因为有组织有领导,秩序并不乱。商店照常营业,只有大商店的老板跑掉了,就没收其财物,特别是红军和群众都需要的药品和现金。再就是日常生活用品,如盐、铁锅等,农民搞到不少,没收钟表店时,农民不要小表,专挑大钟,认为钟表越大越好。红军主要是清理敌人的兵器库,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

打长沙时,平江县委的任务主要是动员农民参战,组织担架队。平江农民参加打长沙的有几万人。农民扛着抬轿子的大杠,以区为单位编为赤卫队,秩序井然。他们过瓮江,到捂口,经长乐街,抵金井,从浏阳门进城,住在韭菜园,每天同,市民一道参加红军召开的群众大会。农民很拥护打长沙,感到能到长沙来很了不起,又有实际利益,走在大街上威风得很。当时准备成立长沙市委,拟由王首道同志兼任市委书记,要我参加市委的工作,后来没有组织起来就撤退了。回来时,担架队没有什么伤员抬,主要是抬运缴获的武器弹药和生活物资。那时我们不懂科学,缺乏军事常识,帝国主义军舰在湘江里打探照灯,一照几十里,农民不知道是什么"新式武器",赶紧撤退。农民先出城,三军团在后面掩护,平安地撤回平江。

红军打下长沙,对湘、鄂、赣几省震动很大,并且影响全国以至世界。这是我军在红军时期夺取的唯一省城,是大革命失败后对国民党武装镇压人民的有力回击,给了湖南敌军以沉重打击,使白军后来"谈红色变",壮了红军的军威,为以后粉碎敌人的多次"围剿"鼓舞了军心民气;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对装备和扩大红军与地方游击队起了很好的作用;搞到了不少现金和物资,不仅改善了红军给养,而且长沙附近各县农民也得到了实际利益。但红军并不具备占领大城市的条件,这次打下长沙在客观上起了证明立三路线"正确"的消极作用。

"左"倾危害

1930年至1931年上半年,是湘鄂赣边区的全盛时期。边区以平江、浏阳为中心,包括湘东北、鄂东南、赣西北三省边境二十余县的大部或部分地区。在广大苏区,摧毁了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和各种革命组织,镇压反革命,进行政治、文化、军事和经济建设,取得了十分可喜的成绩。苏区军民欢欣鼓舞,革命积极性空前高涨。

平江县在1930年几乎"全县赤化"(只有两个山区不属于我们,由豪绅地主盘据,掌握着一个挨户团,我们打不进去。一个是黄龙山由黄伯魁占领,另一个是南江桥由黄少谷统治,这两个反动堡垒,一直到全国解放时才被我们消灭)。当时县委书记是王赤,妇女部长是李贞,宣传部长是黄耀南,我任县文化委员会主任(等于现在的教育部长)。那时我们办了好多列宁学校,初小、高小很普遍,让广大农民的孩子免费上学,还办了农民夜校,给成年农民扫盲。

靠平江南乡的边界,有个长沙县的遵阳区,1930年建立了革命政权,区苏维埃政府的负责人叫余考山。这个地方归长沙县管辖,但当时的革命政权属平江县领导,还成立了一支游击队。

这个时期,湘鄂赣边区革命形势得以发展的原因是:从客观上看,经过1928年的"围剿",敌人以为革命势力被消灭得差不多了;1929年春,蒋介石、李宗仁内战爆发,鲁涤平离开湖南,其所辖部队也从这一地区撤走,给革命形势的发展带来有利条件。从主观上看,红五军已由江西返回湘鄂赣边区,将五、八军合编为红军第三军团,胜利攻占长沙,以后一军团又来会师。主力红军和地方武装都得到很大发展,这是边区革命形势发展的坚实基础和可靠支柱。有了武装,一方面保卫苏维埃政权,一方面开辟白区工作,组织群众武装暴动,打土豪分田地,革命运动日益扩大。

忆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的斗争(钟期光)

但是,1931年以后,党内"左"倾路线给湘鄂赣边区的建设带来了严重危害。敌人的疯狂进攻,使革命受到很大损失。

1931年,我被调到湘鄂赣省军区当宣传科长。在那里没有呆多久,又调到省委保卫局。涂正坤是保卫局长。我开始当政治检查科长,1932年7月省苏第二次代表大会以后当侦察部长。那时,党中央由以王明为代表的"左"倾教条主义者统治,他们不相信湘鄂赣当地干部,不相信知识分子,只信任从苏联回来的人。1932年1月,中央派林瑞笙、陈佑生来改组湘鄂赣省委和省总工会,否认敌人会进行第四次"围剿",提出"反平浏观念"、"反游击主义",执行"国际路线","向东南发展"。由于放松了对敌斗争的准备,把斗争矛头指向革命队伍内部,造成了肃反扩大化的严重后果。那时,省委常委直接抓肃反工作,由林瑞笙、陈佑生、孔荷宠、傅秋涛、张金楼等分工负责。陈佑生是全国总工会执行局的代表,他在湘鄂赣一手遮天,根本不讲什么民主,只有他说了算,其他人都不行。省委书记林瑞笙是从湘鄂赣边区调来的,把"左"的那一套都带来了,保卫队长就是他带来的。保卫局有个保卫队,3个排,人数比1个连的人还多,叫政治保卫队。名字很好,实际上负责抓人、关人、杀人。当然,保卫局是执行命令的。省委副书记黄加高,执行部长罗兴,都是执行"左"的路线。那时,认为"左"就是革命,"左"最革命,不"左"的人就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保卫局掌握在这些人手里,大搞逼供信,谁不同意他们的做法,马上就整到你头上来。在部队里,红十六军的政治部主任吴天骥同志也被当成"反革命"抓住杀掉了。省互济会主任胡筠同志、省反帝大同盟主席张警吾同志、省苏主席赖汝樵同志等大批省级干部,都成了"肃反"的主要对象,被捕捉刑讯,有的惨遭杀害。这是历史上的大冤案,应该平反。鄂东南苏区就是肃反扩大化自己把自己搞垮的,搞得没有干部领导了。浏阳也搞得很"左"。平江整自己人不多,"左"主要反映在对敌斗争上,抓住土豪劣绅的家属,押送的人自己就可以就地杀掉。

"反平浏观念",就是打击和清洗土生土长的,并得到群众拥护的平浏老干部。在湘鄂赣边区,平江、浏阳建党建政较早,培养的干部较多,这是历史发展的客观结果。李宗白、杨幼麟、赖汝樵等一大批在当地革命斗争中产生的领导干部,对湘鄂赣边区的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但林瑞笙、陈佑生为了扫清推行极左路线的障碍,对这些有经验的老同志统统加以打击排挤,以组织名义做出决议,公开进行批判斗争。林瑞笙等迫害平浏老干部,失掉人心,致使革命形势急骤逆转。这是十分惨痛的历史教训。

"左"倾路线的另一个表现,是打击和排挤知识分子。林瑞笙、陈佑生搞唯成份论,让一个是文盲的雇农当省苏维埃政府的教育部长,那时学生出身的知识分子是吃不开的。但在湘鄂赣边区党的早期建设中,正是一批学生出身的小知识分子,最先接受党的影响,投身革命,不少人为实现党的纲领献出了生命。因此,"左"倾路线打击排斥知识分子是不得人心的,是危害革命的严重错误。

向长武路发展

1934年1月,中央派陈寿昌、徐彦刚同志来湘鄂赣,纠正林瑞笙、陈佑生同志的"左"倾错误。在这之前,中央多次发来电报并派巡视员来边区,指出:否认敌人会进行第四次"围剿",放松对敌斗争的准备是错误的。陈寿昌同志来后,首先纠正肃反扩大化的错误。举办训练班,以中央有关肃反问题的文件作为教育材料,批判"肃反中心论"、"肃反唯心论"。

从而制止了革命队伍内部的乱捕乱杀,稳住了人心,把革命矛头转向了对敌斗争。当时,中央派到湘鄂赣的有好多干部。陈寿昌同志任省委书记兼省军区政委。徐彦刚同志任省军区司令员,他是四川人,很勇敢,很坚强,很能干,当过聂帅的参谋长。1935年8月突围时,他带着四十六团顺江而下,到江西瑞昌码头上岸,在永修县山区牺牲。他身上有支小手枪,刻有李明的名字。李明是国民党的一个军长(或师长),在江西打了败仗,手枪被徐彦刚缴获。敌人发现那支小手枪才判断是徐彦刚被打死了。到湘鄂赣的干部还有刘玉堂、谭启龙。谭启龙同志任湘鄂赣团省委书记。

陈寿昌同志刚来时,让我做省委秘书长。后来,省委决定成立两个边区:修(水)铜(鼓)宜(丰)边区和湘鄂边区。总工会委员长施济被派到了修(水)铜(鼓)宜(丰)边区,任务是"向东南发展";我被派到了湘鄂边区,任湘鄂边中心县委书记兼独立团政委,任务是"向长武路发展"。省委派了一些干部,由我带着到那里去。但因这些干部不是本地人,不懂话,斗争艰苦,不能生根落脚,工作很困难。于是我尽量发现和起用当地干部。那里不同于平江老苏区,到老百姓家里吃饭要钱,没有钱不行。带去的人长期在山上不行,搞不到钱不能生活。后来提出一个口号叫"下畈去",就是到群众比较密集、田地比较多的山区谷地开展革命活动。虽然到处都有敌人的挨户团,但老百姓还是保护我们的。中心县委开始有个千数人的独立团,后来交到主力红军去了,剩下一个保卫队,主要是在山区活动。

湘鄂边中心县包括湖南的临湘、岳阳和湖北的通城、通山、崇阳和蒲圻等县的广大地区。当时没有电台,与外面没有联系,只有靠独立自主。县委领导,有个副书记叫黄天宝,蒲圻人,大个胖子。我调走后他当了县委书记,后来叛变了,当了敌军的教导员。他的部队在江南被我们打垮后,他跑掉了。宣传部长叫陈樵,岳阳人。军事部长张存信,蒲圻人,很老实。妇女部长沈春华,家住蒲圻茶莞园,她的丈夫周长工,是县委委员。保卫局长黄启炳,也是蒲圻人。当时省委派到中心县委去视察工作的有张藩、李平同志。李平过去叫饶国瑞,蒲圻人。他是省保卫局执行部长,当过代理保卫局长,很勇敢,可以带兵打仗,又是当地人,搞钱很有办法,解放后当了湖北省水产厅厅长。中心县成立了县苏维埃政府,主席叫李济平,绰号叫"豆腐渣",后来叛变了。带着敌人到处抓我、抓张藩同志和在那里养伤的省军区参谋长严图阁同志,但都没有抓到。解放后,"豆腐渣"被镇压。

中心县划分有六个区。如东关区在崇(阳)通(城)交界,马颈区在长武路上,塔坳区在崇阳,等等。县委的活动中心在崇阳、通城,这里靠近三省边界,山高林密,敌人很难对付我们。

湘鄂边中心县处在粤汉铁路长武路段的中间地带,山峰连绵,地势险要。从山上山下,截住敌人的火车,就可以搞到钱和各种物资,除了我们自己使用,还可以供给省委。那里成了省委解决财政问题的一个重要"后勤基地",省里经常派人来取钱物。当时省委机关在平江、浏阳交界的连云山脉黄金洞,傅秋涛代理省委书记兼军区政委,经常派刘玉堂等同志到我们那里搞钱。我们的工作,除了搞钱搞物,主要是发动群众积极扩大苏区,发展党的组织,使边区各县连成一片。

靠近我们有个山头,山上是茂密的树林,驻着一股土匪武装。我们派人打进去做他们的工作,说服他们在对付国民党的"围剿"问题上同我们合作,结果打通了关系。后来敌人进攻他们时,他们就跑到我们这边来;我们有时捉到土豪劣绅,他们也派人帮我们看押,对革命起过一些作用。

红旗不倒

1934年夏天,在敌人的第五次"围剿"中,湘鄂赣苏区进入了极其艰苦的阶段。特别是中央苏区的主力红军长征北上以后,湘鄂西和鄂豫皖等苏区的红军,也相继离开根据地,使湘鄂赣苏区和红十六师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从此开始了极其艰苦的三年游击战争时期。敌人集中"围剿"江西中央苏区,最得力的汤恩伯部八十余个团,其主力有敌十五师王东原部、十九师李觉部、六十二师陶广部、五十师岳森部、七十七师罗霖部、二十六师郭汝栋部,建筑四道严密封锁线,对红十六师和省委机关实行"最后"的"清剿"。蒋介石亲自下达手令,限敌军三个月消灭湘鄂赣苏区及其红军。在强大敌人的进攻下,苏区大部分地区被占领,红十六师损失很大,仅剩200余人,临时编为一个营,革命受到严重摧残。当时称为湘鄂赣省"六七月事变"。但苏区军民在省委和军区党委领导下,斗争意志始终没有消沉,移到平江的黄金洞、连云山、福寿山,浏阳的金坑、大围山、丙子岭、龙五排等山地,以及鄂东南、赣西北广大山区,继续同敌人展开坚决的斗争。湘鄂赣边区人民始终没有屈服,红十六师始终没有被打垮,湘鄂赣的红旗始终没有倒下。

1935年春,我由湘鄂边中心县调到红十六师任政治部主任。当时,徐彦刚同志是军区司令员兼红十六师师长,方步舟任政委。这时红十六师已恢复扩大为4000余人的湘鄂赣主力红军。5月份,在平江的虹桥打了一个大胜仗,就是边区著名的虹桥战役。那时,国民党第十九师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自恃"装备精良,剿共有方"。师长李觉是何键的女婿,猖狂得很,他封手下的陈铁侠旅为"陈铁军",下令每个兵带根绳子,说红军没有子弹,没有什么力量,你们用绳子给我捆活的。结果一打,红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埋伏的森林中四处出击,把"铁军"打成了稀泥军,两个团被消灭,400余人当了俘虏,敌兵原来带的绳子捆了他们自己,红军缴获大批武器弹药。这是红十六师在三年游击战争期间最大的一次胜利。

这里提一下方步舟。他是湖北大冶人,和徐彦刚共同指挥了虹桥战役,在八一南昌起义中当过士兵,后来对开辟和发展鄂东南苏区有过贡献。当过鄂东南道委书记,会打游击战,但以后在1937年逃跑叛变,当了国民党第八游击纵队司令。解放战争时,他在浙东四明山率人枪各千余举行起义,由王建安、谭启龙同志的七兵团接管。他们觉得不好处理,以后将他送到南京三野司令部来。陈毅同志主持三野前委讨论他的问题,经过研究作出结论:"将功折罪,既往不究"。陈毅同志交代我找南京市委书记彭冲同志作这样的处理:"分配他一个工作,不能再入党"。南京市委分配他在安徽宣城一个农场当副场长,后来到南京市青龙山林场任副科长。现名为向光如。以后他先后被分配到农场工作。

1936年西安事变以后,蒋介石对共产党和红军的方针是"北和南剿"。就是对陕北革命根据地和主力红军,被迫表面上以"和"为主;而对我们南方革命根据地,则公开地大力进行"围剿"。在湘鄂赣边区,凡是交通要隘地区,国民党都建立了绥靖公署。在浏阳的东门、白沙与铜鼓的排埠交界的地方,就搞了一个绥靖公署,把我们省委机关所在地黄金洞的后路堵住了。通城这一边,在平江北乡的天岳关也建立了一个绥靖公署。这个地方以山为界,北面是通城,东面是修水,南面是平江,天岳关一卡,使三县之间的主要交通线被切断。还有平(江)、修(水)、铜(鼓)交界那个地方,也搞了一个绥靖公署。在边区内地,凡是我们稍微有点群众基础的地方,敌人就在那里修建碉堡,安个钉子,叫做"堡垒主义"。

我们同敌人针锋相对。他进山,我们就出山;他出山,我们又进山,跟敌人"换防"。他搞重点进攻,我们就分散搞支撑点。如平(江)修(水)铜(鼓)边、平(江)浏(阳)长(沙)边各是一个支撑点。修(水)武(宁)崇(阳)通(山)边也是一个支撑点,由江渭清、余再励领导;还有修(水)铜(鼓)宜(丰)边,汪克明、吴加明、吴咏湘在那里负责;湘鄂边也是一个地方支撑点。这样,化整为零,把部队分散,转移敌人进攻目标,分散敌人视线。支撑点越多,天地越广阔,机动范围越大,敌人就越难捕捉我们。既有利于保存各个分区的力量,又可保卫中心地区。

有分散,有时也集中。集中就进攻敌人;分散就作群众工作。我们做群众工作的方法是"逐屋推进"。前面有个屋子,看谁认识,就由谁去联系,总有认识主人的人,找到主人就有了办法。因为当地人熟悉情况,知道谁家好与坏,就可以一家介绍一家。今天你到李家屋,李家屋就把你送到丁家庄;丁家庄的人再把你送到毛家屋;毛家屋又把你送到另外一个庄子。这样,我们就如鱼得水,许多困难都得到了解决,革命工作得以顺利开展。

利用矛盾,争取主动。三省交界,敌人内部有矛盾,还有嫡系非嫡系的区别,他们都想保存自己的势力,所以配合不好,"围剿"时你来我不来。我们就利用敌人的这些矛盾,争取对敌斗争的主动权。江西敌人来进攻,我们往湖南跑;湖南敌人来进攻,我们则往江西跑。我们是运筹帷幄,机动灵活。

掌握政策很重要。在敌人白色恐怖下,有许多人领到"良民证"。过去都把他们说成是反水,实际上没有反水,他们是为了保存自己,说他们反水是把他们推到敌人那边去了。所以后来我们提出口号:"变守望队的组织为赤卫队的组织"。守望队是敌人搞的挨护团的外围组织。经过我们做工作,名义上是敌人的守望队,实际上成了我们的赤卫队。这样一搞,我们就有了群众基础,地区就不断扩大。没有群众不行,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不能同群众对立,不能侵犯群众利益。依靠群众,就立于不败之地。

那时候不知道统一战线政策,但知道搞宣传造舆论的重要。我们经常派侦察员到公路上活动,捉到邮差就可以搞到报纸等东西,了解一些敌我情况。我们就写传单,要邮差夹到信里到处送,一直送到城里面去。邮差出于种种考虑,也给我们送,所以很多人收到过我们的传单。这种做法虽然在反动官僚阶层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在文化教育界和其他各界还起了一定作用,从而扩大了我党我军的影响,揭露了敌人的反动本质,使人民同情和支持革命。那时写传单没有好纸,用的是毛边草纸,还不容易搞到,更谈不上现代化的印刷条件。

最重要的一条,是团结内部。内部不能有叛变分子。派人出去,跑掉一个就了不得。只有中心地区有个政治保卫队,其他地区主要靠加强党的领导,加强政治思想教育,来增强党性、坚定信心。只要坚持斗争,革命总是有前途的。抱定革命必胜的信心,内部团结一致,这是我们在那种艰苦环境中能够坚持下来最根本的保障。

在三年艰苦的游击战争期间,锻炼和考验了一批党的骨干。傅秋涛同志是其中的突出代表,他是工人阶级中的好样的。他年轻时给店主作雇工,打豆腐、杀猪,很能干。1927年组织店员工人纠察队,领导工人运动。"马日事变"以后,专门从事革命活动。他参加了平江扑城暴动。特别是在三年游击战争期间,他挑起了省委书记和军区政治委员的重担,在敌人残酷野蛮的"围剿"下,在整个湘鄂赣边区革命根据地面临生死存亡的严重考验面前,他有股革命的"蛮劲"。他经常讲:"要下定决心,要执行决心"。有些人下了决心,往往不能坚持执行决心,在困难和挫折面前发生动摇,而他不是这样。正是由于他的革命坚定性和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革命韧性,产生了他的对敌斗争的胆略,赢得了群众的信任。他文化程度很低,但注意学习,在艰苦的战争年代,身上始终背着两本书:一本是《国家与革命》,一本是《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他也有历史性的缺陷,在"左"倾偏激情绪支配下,曾经做过一些错事。

国共合作以后,几经谈判,并得到上级党的指示,湘鄂赣边区的游击武装发展到1000余人,1937年8月,整编为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一团,开赴抗日前线。傅秋涛同志任团长,张正坤同志任副团长,王淮生同志任参谋长,我任政治处主任。从此,我离开了同敌人浴血战斗了11年的湘鄂赣边区,踏上了革命的新征途;而留在边区的党组织和部分党员,以秘密方式继续坚持战斗,直到1949年全国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