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奥运再上马
2016年8月,华天将参加里约奥运会的马术比赛。但他提前4年就开始备战,并且经营了一个小马场,补贴比赛支出。(南方周末记者赵程晖❘/图)
中国骑手华天希望到里约奥运会的时候,自己的汉语能更好。
2016年1月开始,华天每周上3小时中文课。南方周末记者问华天进展如何,他沉吟片刻,带着口音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中文课学得一点慢。”然后他换回伦敦口音的英文:“因为我不想像许多人建议的那样,去记一些套路。我想花时间真正地学中文。但是这会比较久。”
华天出生在伦敦,母亲罗山是英国人,父亲华山是中国人,从事航空事业。童年华天曾在北京和香港生活,11岁随父母回英国定居。
2016年3月9日,国际马术联合会正式发布《奥运会参赛国家资格》。华天成为唯一获取里约奥运马术参赛资格的中国选手。
马术比赛往往是每届奥运会最先开始的比赛项目。然而这个赛场一直缺少中国骑手的身影。直到2008年8月8日,华天亮相北京奥运会马术比赛,中国运动员才第一次“集齐”了夏季奥运会的所有比赛项目,他被媒体称作“马术界的刘翔”。
但这场中国人的奥运马术首秀太过短暂。障碍赛进行到约3分钟,华天的坐骑“武松”前脚碰到障碍物,华天摔落在地。根据比赛规则,他出局了。2012年,华天不再享有东道国选手的优势,得靠比赛争资格,他最终与伦敦奥运会失之交臂。2015年10月“武松”去世。
八年过去了,马术国家队里仍然只有华天一个中国人。华天的奥运团队包括兽医、马夫、马主、教练、理疗师,他们都是外国人,代表中国参赛。“这代表一种新的体制,”华天的父亲华山说,“这种事情,可能很长时间是这个样子。”
横冲直撞的年轻人华天的奥运首秀,源于父母的一句玩笑。
2001年,华天的母亲罗山是中国马术协会高级顾问。当时中国不是世界动物卫生组织成员国,马匹检疫手续不全,如果国际马联不认可北京举办马术比赛的资格,可能导致北京申奥被一票否决。华山夫妇帮助联系专家制定了北京“无病疫区”设置方案,最终获得国际马联首席兽医官的认可。北京申奥成功时,华天的父母半开玩笑地说,看来儿子有机会在2008年为国出战。
奥运马术三项赛是拼阅历的运动,人类运动员平均年龄35岁左右,通常熬到四五十岁才出成绩,这些人盘踞在世界前200名。而华天到北京奥运时才19岁。
华山看重的是儿子在马术上的天赋。华天从小就识马、骑马,跟着母亲看过悉尼奥运会的马术三项赛。13岁,他骑着非职业马匹“孙悟空”,能跳过一米六甚至一米八的障碍,超过奥运比赛障碍物的平均高度。2004年,华山夫妇请来华天的马术偶像,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马术选手克莱顿·弗雷德里克斯做教练。
2005年5月,华天和两个伙伴参加温莎皇家马术赛,获得团体冠军,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为他颁奖。这是华天获得的第一个重要奖项,也是他第三次参加马术三项赛。这年夏天,华山让华天准备奥运会。这仍然像个玩笑——奥运参赛选手必须是三星级,华天连一星级选手都不是。
华山知道,儿子是所有中国人中最接近奥运参赛资格的。更让他有底气的是,东道国选手只要通过三星级一日赛和三日赛各一次最低达标,无须参加资格赛排名,就能直接晋级奥运会。
2005年9月,华天在法国第一次参加了一星级马术三项赛。马术三项赛很烧钱,要买马,要支付训练费、各项赛事的报名费,还得环游欧洲参加马术资格赛。骑手通常需要为此筹款,华天还不知名,很难找到金主。
华山向国家体育总局陈情。红头文件批下来,从政策上认定华天中国运动员的身份,承认社会资助的合法性。不久,广东商人江逢灿捐助3000万元人民币。华天的比赛经费一次性解决。这个数额在马术运动中是空前的。“我想这个纪录很多年内也难以超越。”华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从此,他一路升级,不断刷新同级别选手的最小年龄纪录。2007年,华天通过三星级三日赛。
2008年,华天在毫无压力的状态下参加了奥运资格赛,排名世界第一。华天在这系列比赛中的最好成绩,在2008年世界最佳成绩排名里排到第21名。在他之前,18岁的选手从来没进过前两千名。
2010年10月,两位选手的肖像照片永久挂进了国际马联的“名人堂”。一位是马克·托德,历史上唯一两次获得奥运马术三项赛金牌的骑手;另一位则是华天。
没有钱你什么也做不了北京奥运会结束后不久,华天获得的3000万元资助花完。没有足够的钱购置新马,华天打算带着他的四星级老马冲击下一届奥运会。2010年,伦敦奥运资格赛,华天的马先后出现伤病,无法出征。华天停赛一年,也没能参加这届奥运会。
华山反思自己的角色,决定退居二线。在这之前,他负责为儿子筹款、运营团队、媒体公关,“开的派对永远是我组织的,我管自己叫‘香槟经理’”。
华天学着独当一面,他找所有的马主和赞助商洽谈,提前4年开始备战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资格赛。为了争取经济主动权,华天和女友莎拉在曼彻斯特共同经营了一个小马场,补贴比赛支出。“马术运动对赞助商的依赖很强,没有那些资金,你就什么也做不成。”华天学会了谈判,“资助往往带来约束,这是情理之中的。人们各怀动机,了解这些动机非常重要。”
马匹策略也从买马变成借马。中国马主曲烨连续支持了华天好几年,为他提供了“铁木真”和“派大星”。
让大部分马主心动的,是华天的驯马水平。一匹哺乳期小马一旦成长为奥运级别的名马,身价通常会上涨数千倍。马术三项赛类似于人马版的“铁人三项”,选手要在三个比赛日内连续参加盛装舞步、场地障碍赛和越野障碍赛。
培养一匹竞技马,至少需要6年时间。人与马需要朝夕相处,培养默契。日常训练叫“走马”。每天上午和下午由专人牵马穿行梯架,训练马匹不疾不徐的行进步伐。一匹马如果常年耐得住枯燥的走马训练,就能更进一步,学习奔跑技艺。比赛前,马匹需要接受魔鬼训练,叫“吊马”。每天清晨,马匹被拴在木桩上,忍饥挨饿,磨炼脾气。拴到下午放马,让马饿着肚子练习奔跑。待马匹大量排汗,跑马结束,刷洗身体,夜间供给青草精料。如此持续几个月。
华天每天能驯马十个小时以上。2008年,他搭档的4匹马在90天内全部获得奥运资格。参加里约奥运会资格赛时,华天的马匹已经形成梯队。“所有的马,要么在备战里约奥运会,要么是为东京奥运会准备。几年后,我会考察那些小马,着手准备2025年奥运会。”华天说,“每件事都环环相扣地指向奥运比赛。”
金砖四国只有中国出了个华天在里约奥运会的第一场三星级资格赛上,踌躇满志的华天又落马了。
在马术三项赛的前两项,盛装舞步和场地障碍赛中,华天和“派大星”都表现得很好。最后的越野赛,华天热身过量,由于疲劳,正式比赛时栽倒在地,被送往医院检查脑部伤势。脑子没事,华天却从此开始习惯性脱臼。
“我觉得灾难降临,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开局。”华天说。这样的落马很常见。2015年世界青年马匹锦标赛二星级三日赛,英国世界冠军威廉·福克斯·皮特在跨越一个猫头鹰形障碍时落马。“失去知觉两个月,”华山说,“这种运动,你昨天是个世界冠军,明天你(说不定)摔死,就这么简单。”
未知性是马术三项赛的魅力所在,尤其是越野障碍赛,比赛场地条件各不相同,选手不能提前上场练习。华天认为,这与中国的优势项目乒乓球、体操等完全是两种玩法。
现代马术运动兴起于欧洲。据国际马联2009年的统计,全世界92%以上的马术障碍赛在欧洲开展。英国的伯明顿马术三项赛是全世界最大的三日制赛事。咨询公司益普索统计称:德国的75万马术人口中,一半以上是26岁以下的年轻人。
欧美人是马术赛场的绝对霸主,但奥运会毕竟是世界性的比赛。为了吸引全世界其他马术“弱国”参与,奥运马术比赛从里约奥运会开始分区域进行资格赛。亚洲和南美国家不用再跟英、德、荷等马术强国争同一批名额,可以轻松晋级正赛。
新任国际奥委会主席托马斯·巴赫还提出了“2025议程”,主题是让奥运会项目更接地气,而不是小圈子里的游戏。马术就很不接地气,但多年来国际马联的主席一直由皇室贵族担任,对大众化改革没兴趣。2014年12月,国际马联换届,非皇室成员英格玛·沃德斯当选新主席。沃德斯很赞同马术大众化,提出了40个改革方案。
沃德斯尝试在金砖四国寻找马术形象大使做推广,发现只有中国出了个华天。根据国际马联的统计,华天是马术圈里全球知名度最高的骑手。于是华天成了国际马联的形象大使。2016年3月9日,国际马联的新闻官陪同华天,来北京宣布晋级奥运的喜讯。
华天最感兴趣的中国省份是内蒙古。“蒙古族也骑马,内蒙和新疆有真正的中国马。”从没去过的内蒙留给华天许多遐想。学生时代的华天,第一次读到成吉思汗的故事,大开眼界。马主曲烨买过一匹5岁的竞技马,取名时,华天首先想到的就是“成吉思汗”。后来发现它“性格不那么刚强,和成吉思汗不太搭”,华天又说服曲烨,为马儿取名“铁木真”。
2014年韩国仁川亚运会,华天与“铁木真”搭档获得马术三项赛银牌,这是华天职业生涯的第一块奖牌,也是中国马术史上第一块洲际赛事个人奖牌。
华天相信马术会在中国文化中复兴。“骑马学校、马术比赛设施和场馆正在中国扩张。马术三项赛的发展会困难一点,因为需要占用的场地太大。但是场地障碍赛、盛装舞步和马球发展得很快。”华天说,“中国马术的发展已经够快的了,但我更关心的是规则和产业,马术的行业标准。马术运动需要这些保障,才能持续发展。”
1990年代和21世纪初,广州和北京两度创立赛马博彩产业,先后被政府关停。北京的赛马还被成批安乐死。华山认为赛马并没有那么可怕,“英国有59个赛马场,轮着来,大家都参与,好像是各种阶层的人士各占1/4。”
华山在畅想中国赛马的未来。“雾霾都这个德行,周末跑到乡下看看马,一天过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