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揭秘协拍:影视产业离不开的螺丝钉,场外故事比电视剧还精彩
据有关数据统计,2025年上半年全国上新剧集155部,其中《人世间》《冰雪之名》《幸福到万家》等作品实现了收视率、口碑双丰收。这些剧集的背后,离不开“协拍”这颗产业链上永不停转的“螺丝钉”。从看景、外联,到组内协调、组织群演,他们串起拍摄中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实则决定成败的细节,但往往他们的名字,也像无数忙碌在一线的影视基层工作者一样,淹没在2倍速的片尾字幕中。
多为半路出家,协拍只是兼职
时间拨回至十年前。那时的北京汇聚了中国最顶尖的影视资源,风平浪静之下,暗涌着一夜成名的机遇。
在天赐的想象中,电影中那些路人甲应该很快乐,随便演一演就能上大银幕,还能见到明星。但真正到了片场,一个几秒钟的镜头,天赐却反复拍了一两天;累得昏天黑地,只能赚几十块钱,一个月下来连房租都交不起。“特别辛苦,特别累。反正我不行。”在北京跑了几年的“龙套”,天赐还是没能混上几百元片酬的特约演员,但一来二去积累了丰富的跑组经验。
2016年,天赐回到吉林老家,经营一间小酒吧,生意还不错。伴随网生内容兴起,吉林省黑土地上复古的市井烟火,以及扑面而来的阴沉萧索之感,引来了不少小成本网络电影、网剧的青睐。但与横店、宁波等已经成熟的影视基地不同,吉林、安徽、四川等地区的“专业协拍”存在巨大的缺口。剧组来了却没团队能接待,也不知道去哪儿找群演。
在全国影视产业未成规模的地区,有大量天赐这样半路出家的“江湖协拍”——他们大多有本职工作,并非专业影视工作者,但凭借在当地人脉广、资源多,就足以成为剧组最坚实的依靠。
杨大伟没有当过群演,但曾就职于电视台。几乎黄山的每个山头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从电视台出来后,他赶上了户外广告高峰期,赚了一些钱,而后又投入自媒体蓝海,成立了一家传媒公司。每年,杨大伟都能结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影视工作者,“人家可能感受到我的热情,觉得在黄山拍摄也相对靠谱,慢慢就接触上(协拍工作)了。”

杨大伟(右二)和《幸福到万家》导演郑晓龙(右三)在片场。受访者供图
2014年,杨大伟的朋友从重庆来黄山拍摄一部小成本恐怖片,寻求他的协助。这部片子投资只有五六百万,场景相对较少,只需要一些古宅、山林小道。只要对方描述出想要的景观,杨大伟马上就能找到当地契合的实景。而专业歌舞剧团、文化机构等人脉,也让对方无论想要专业演员,还是业余的“路人甲”,只要杨大伟在微信群、朋友圈发条公告,很快就能凑齐。
——协拍感受——
1、有趣
看“戏精”群演加戏很好笑
黄山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当地百姓见惯了国内外前来旅游的客人,却将剧组视为稀罕之物。每年,杨大伟最多接待两三个剧组,有大有小,但群演总是蜂拥而至。“老百姓兴趣很大,就是想体验生活。他们在当地生活都挺好的,不是为了钱。”杨大伟有一个开茶楼的朋友,《幸福到万家》播出后,朋友激动地发来消息,“第一集敲大鼓的那个是我阿姨!”据说,他的阿姨是当地医院的医生。

《幸福到万家》首集中敲锣打鼓的群演们。
协拍的快乐远不止于“协”。在“拍”的过程中,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人士,感受人性的复杂与真实,这些独属于“协拍”的体验,让他们每天充满着新鲜感。
有的人才华十足,私下特别能白话,但现场真给他几句台词,他却紧张到一句话都说不顺。还有特别热爱表演的人,一开机就疯狂给自己“加戏”。天赐回忆,《人世间》拍摄时有一场戏是拖拉机厂领导走过厂子,饰演工人的群演要点头打招呼。结果开机后,一个群演直接来了个浮夸的90度大鞠躬,大喊“领导好!”“我们在边上都看乐了(笑)。”还没来得及看完热闹,天赐就听对讲机那头传来焦躁的催促声:“重来!”
“虽然我们看热闹感觉挺有意思,但其实导演特别不喜欢这种群演。有时候给他一两遍机会,但后来感觉他实在太爱表现,不按要求做,后来也就给他换掉了,不过他还是有工资和盒饭的。”天赐说。

《人世间》第一集就需要大量群演出镜。
2、纠结
陪吃陪逛、自掏腰包,也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桂林的工作原则是,只要想来当地看景的剧组,她一定尽心尽力地配合。从找场景、安排行程、联络交通,甚至餐饮和酒店,保证绝对的专业服务。
但在协拍江湖,仍有很多事情尚未写成明文规定。例如,剧组往往是确定开机后,才与协拍团队签订正式合同。白纸黑字落成前,即便看了一两个月景,剧组也可能随时选择其他地方。而协拍付出的时间、金钱,也成了“打水漂”。
姜桂林曾陪某个剧组在襄阳逛了半个月,从场景到资料,一切都确认完了,但开机前姜桂林却被告知因为一些原因最终剧组选择了其他地区。而看景产生的成本费用,对方没提,姜桂林也没好意思要。“白花了一两万吧。”姜桂林说,“而且这只是看了一些比较重要的景,时间比较短。如果遇上看景时间长的,花费更大。”
杨大伟曾从事媒体工作,习惯了将一切准备工作做在前面。成为协拍后,在如打仗一般紧张的拍摄流程中,他更是不敢滞后。虽然他时常也会徘徊于“做了会不会太早?万一他们不拍了怎么办?”“但如果拍,不提前准备,临时来又搞不定”等持续的纠结之中。包括前期陪剧组看景,无论看多久,杨大伟也几乎不主动谈钱,“伤感情,也太势利了。”但这也让他时常陷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窘境,“要是跑几天,那一点成本我就认了。如果是几个月,成本就太高了。但如果他真的没有选择在黄山拍,可能我也就找不到他们了。这就是协拍的风险。”
3、抗压
剧组是一个瞬息万变的地方。演员档期、剧本调整、当地政策限制、天气变化等,任何环节都让每一天的拍摄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例如,有些演员的签约档期只有十几、二十天。在此期间,剧组必须提前抢完所有的戏,这便导致了很“恐怖”的转场过程。协拍不仅一天内要沟通多个场景,还要带着整个剧组来回穿梭。而有时剧本的不断调整,也令很多原本早就杀青的戏,又需要重新补拍,都已经开始拆置景的场景,又需要重新协调。
“像派出所、法院这些单位,不是随时想拍就能拍的。但你又得满足档期,难点就回到了制片部门,尤其是我们协拍。”一般这时候,杨大伟只能硬着头皮去和相关单位沟通。但大部分时候,剧组甚至连充分沟通时间也没有预留,深夜开会决定后,第二天就要到相关单位取景。“我也不能半夜打电话跟人家沟通。只能第二天一早提前跑到人家单位讲,尽量获得同意吧。压力大得不得了。”
如果说资源和沟通能力,是成为协拍的天然条件,那“以不变应万变”,甚至有些“厚脸皮”的情商,也是协拍在磨砺中必须掌握的“专业技能”。姜桂林服务的剧组取景地周边住着许多老年人。一天拍摄下来,几百位工作人员开着音响和扩声器,喧闹不停。后来,很多老年人以影响休息为由,堵住剧组拒绝拍摄。姜桂林只能买些小礼物,主动上门一家家沟通,“我们就这几天,看能不能多体谅一下……”
4、焦虑
因群演“半途放弃”无助到痛哭
姜桂林始终记得,自己转行成为协拍时接待的第一个剧组。剧组提出需要500名群演,姜桂林二话没说,只让剧组给她预留半个月时间,一定在开机前把人凑齐。但没多久,开机计划突然提前,姜桂林接到通知第二天就需要500位群演,想任何办法都要攒够。
“突然要500个群演,我当时是很害怕的,即便已经找了一些关系,但500多人不是个小数。”那几乎是姜桂林最痛苦的回忆。她发动了几十年间积累的人脉,无论是就职过的装饰公司,有过接触的学校,还是快递员、做小生意的,她挨个打电话托关系、找朋友来临时救急。
开机当天,500多人按时就位,但群演来自各行各业,绝大多数来剧组就是为了体验一下,没想到一拍就是一整天。当时正值炎夏,襄阳的平均气温达到30℃以上。群演们要一直穿着厚重的盔甲站在闷热的户外。天公也不作美,下午四点多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被淋成落汤鸡的群演们开始东逃西散,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把盔甲一脱,跑得没了影,只见满地都是七零八落的盔甲和道具,鞋甩得遍地都是。
无论如何,道具一件也不能少。姜桂林的群演领队顾不上打伞,径直冲进雨里一件件捡盔甲。姜桂林看着眼前的一切,除了哭,没有任何办法。“现在我们已经做成气候了,群演们都非常懂得剧组规矩。但那时候我还没能力阻止别人走,他们也不会听我们的。”回忆起来,姜桂林仍感到无力。
在襄阳、黄山、吉林,极少有专业的跟组群演,大多是当地“凑热闹”的老百姓,有本职工作,只有空余时间才来参与。这也意味着,这里的群演是机动的,自由的,不严格受限于剧组安排的。
拍戏时,天赐最怕晚上九十点接到消息,这通常都是已敲定的群演产生了变动。“啊,不好意思,明天我去不了了”、“我有点事,下次再去吧”……“定好群演50名,第二天少一个都不行。”这是天赐对自己的要求。天赐的微信中有上千名好友,他只能给其中常合作的群演或熟悉的朋友打电话“补漏”。有的人已经睡觉了,有的人没接电话……即便只是2、3个人也很难找。直到凌晨1点,天赐还躺在床上群发微信找人,一不留神睡着了,手机啪一下重重砸在了脸上,像是在提醒他工作还没完成。天赐洗了把脸,手机同时收到了同事的消息。对方也没有睡,还在担心补群演的事。
“实在不行,明天再现‘抓’吧。”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五点天赐就爬起来,硬着头皮继续打电话。顺利的时候,早上打10个电话就可以补上2个空缺;时间实在紧急,天赐和团队只能亲自上去“充数”。只有集合时间,副导演点名50位群演一个不少,天赐的心才算踏实了一半。

5、坚持
作品热播是最大的成就感
群演的酬劳,曾被无数媒体公开报道。姜桂林说,全国群演几乎是同一薪酬标准,且这些年没有涨过工资。而同样作为基层影视工作者的协拍,与群演相比似乎算得上高收入工作。协拍的工资由基本工资、群演抽成、车补饭补等各种补贴组成。剧组拍摄时间,场景数量,所需群演数量,决定了那几个月协拍的收入多少。“之前一部电影在襄阳拍了百余天,每天都需要几百名群演。我们领队一个月可以赚近万元。”姜桂林透露。
但高收入背后,影视产业的降本增效、开机数量减少、拍摄计划存在变数,也造就了协拍工作往往“朝不保夕”——一旦几个月没有剧组,他们便一分钱也赚不到,必须通过其他工作才能糊口。

但回归到协拍,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成就感与满足感,才是令他们最难以割舍的。
今年是姜桂林从事协拍的第五个年头,但她已经确认这是一辈子最喜欢的工作。“当剧组给了我们一些通告,要什么样的人、多少人、几点钟集合,我们很快就能够帮他们顺利完成。而且我做的这些事,可以成就一些好作品,也能为我的这些群演拿到薪酬,这都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和价值感。”姜桂林说,协拍需要每天与人打交道,不好做也不稳定,但自2018年以来,团队中的绝大部分领队都毫无怨言地坚持在一线,“他们一定也很喜欢这个职业。”
今年,《人世间》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爆款剧,不少观众探讨场景和群演,也带热了吉林。很多曾参与拍摄的人都给天赐留言说,当时拍的时候挺“遭罪”,但细看真精彩,热播榜都排第一了!真没白去。还有人说,下次不给钱也继续参与。“这都让我感觉自己的工作特别有意义。”
杨大伟也笑称,《幸福到万家》如今播的这么好,他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几个月长途跋涉协助拍摄的疲惫、煎熬都一扫而光,“好的作品还是比较重要的。你问我赚多少钱,那也没赚多少钱,但如果积极努力,服务好剧组,有好的作品呈现给观众,自己也会感到愉悦。说白了,老了,我也可以对人家吹牛,我跟《幸福到万家》合作过,你合作过吗?(笑)”
校对翟永军